• 2008-08-26

    旧颜 - [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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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十七年的房子,终于要拆了。

    每次赶车时看到那栋房子就知道该起身快到站了。老旧的房子孤零零地竖在光鲜宽阔的马路旁,从最初的土褐色到后来市政工程时漆上的白色,却显得更旧了。房子前的菜市场被废弃很久了,围上了一个略带古风的临时围墙,算算也有个五六年了,终于在这天早上,房子被拆了。

    我还记得最初搬过来时这片小区的模样。 门前一条狭窄弯曲的小路,正对着母亲每日上班的单位。搬来时,我第一次看见河。其实以前在奶奶家门口也见过,虽然只是一条臭水沟。家旁边的那条河,竟然已是我当时见到的最大的河。河里有人戏水、游泳,而我当时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和家人到河里去玩。河畔的马路不太宽,两旁种着茂密的英国梧桐。小时候,走这条路时心里总是有些发怵的,可能是当时并没有到家门的公车,到车站去都得走很远的路,而那些茂密繁盛的梧桐,夏季里绿油油的一片遮在眼前,去车站的路,好似怎么也走不到尽头。那里有一个毛巾床单厂,黄色漆的门脸儿,不时有人在卖床单毛巾什么的。厂子旁边有个加气补胎的房子,房子里有一个老人和他的白痴儿子。那是附近唯一的非人工加气的地方。老人总是叼着烟斗,带着老花镜神情严肃地帮人修修补补,若是碰上加气这样的小事,他就让他的儿子来做。加气之前,他会让备好零钱,否则,就像店面上那个大黑板上写着的:”自备零钞,大钱拔芯,后果自负“。每当路过这家店,我总是加快步伐,那个黑板上的字确始终挥之不去,面目严肃的老人和表情呆滞的儿子,总觉得是一个活着的噩梦。再往前走,会路过一个文具店。在那家买过一个橡皮,可是一点不好用,于是那间黑屋子里笑嘻嘻的老板也被我认为是个坏家伙。

    我的车站,在一座桥的旁边,桥的名字很奇怪,叫“九眼桥”。九眼桥,是不是应该有九个洞呢?可我数来数去只有三个大洞,据说是原来的桥有九个洞,后来被拆了。九眼桥以前有个人才市场,说是人才市场,当时看来更像是一个混混痞子的聚居地。桥洞里总是臭烘烘的,体味、尿骚味应有尽有。每次走过桥洞的时候都很小心,生怕被人欺负了。小时候上学坐班车有次就堵了车,后来走过去才知道是桥洞里出了交通事故。直到现在,只要堵车我都会想到那次的堵车。

    母亲的单位旁边,有一个农贸市场。市场不宽却很长,买菜通常就是我最头疼的一件事,因为我永远不知道要走到哪里才能到头。下雨天更令人不舒服,地上的菜叶、泥土和雨水混成泥浆,走下去还能听到“噗嗤噗嗤”的响声,回到家后鞋周围就有了一圈泥浆。中午往往是在菜市场的一家“毛记”解决的。妈妈会自带两个碗,让老板打两碗肥肠粉,一碗少辣一碗白味,然后就坐在脏兮兮的板凳上吃。我吃得很慢,妈妈会不停的催我。再到毛记旁边的“再回首”糕点铺买第二天的早点。记得当时很流行姜育恒的《再回首》,糕点铺也不时放放。

    偶尔,也会到家门口的卤菜店买点鹅心鹅肝什么的。那家有两间屋子,有一间里面总会有一群鹅,很远就可以闻到臭味。我会很小心的避免踩到鹅屎,满脚泥桨外加鹅屎——这就很糟糕了。当时刚看过丑小鸭的故事,很迷恋地认为那些鹅都是天鹅的一种。卤菜店的旁边,有两个女人撑着大伞包抄手。中午母亲不愿做饭时,就在她们那儿买点抄手对付对付。抄手铺旁边是一个修车铺。修车铺的男主人有些残疾,驼背、脚也不好,个子也比侏儒高不了多少,他的妻子倒是端端正正的。每次见到我,都会叫我的小名,如果去他那儿修车,还会问问我上几年级了,期末有没有考100分。

    大门的另一侧,有个破破烂烂黑黢黢的停车棚。曾经有段时间,停车棚的对门,也就是小街的另一边,有个小伙子卖蛋糕。没生意的时候,他就一个人掏出本书坐在那儿静静地看,天黑了就收摊。

    小街的尽头,我几乎没去过。直到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放风筝,旁边公园的桥上早已人满为患,父亲带我走到了小街的尽头。

    我不知道我是否是在梦里去的,因为自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里。就像在梦境里,钻过一条破破烂烂的围墙上的洞,好似Secret Garden所描述的感觉,只不过出现在眼前的不是花园,而是一片一望无垠的油菜花。黄色花朵成片相连,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场景一样。我拿着风筝,在油菜地间穿梭,天是微晴的,成都特有的阴天卷裹着大朵的云,阳光却偏偏从云朵的罅隙中穿刺下来。我像一个贪吃的孩子,想把眼前的美景一并吞下。

    我忘了我是怎么被带回去的,只记得那天父亲把风筝放得很高——他向来是个放风筝的好手,而我则在油菜地里疯跑,从美景中醒来,就已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之后再带院子里的小伙伴去,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上周深夜,路过家旁边的另一片小区,小区门口用鲜艳的红色横幅写着搬迁赔偿的保证,院子里的红砖房黑洞洞的没有一丝灯光。想来小学时候最痛恨的数学老师也住在这里,现在却不知道哪儿去了。猛然间瞥见五楼的一户人家,厨房里还挂着簇新的不锈钢碗柜,一盏灯孤零零地发出惨白的光,而外墙上赫然写着“拆”。以为这必然是一户钉子户,不想一周后已了无生气。

    十年后,我所住的这片小区已是要拆的吧。那片黄灿灿的油菜地,现在已经变成了宽阔的马路和一片片小区。时常怀疑自己的记忆,很多时候努力想要记住的当下却在眨眼中消逝,那些我以为已经忘记的记忆却经过片片搜索拼凑,竟然还保留着当时完整的画面。记下来,那些曾经一起生活过的人们,在他人的记忆中还占有一席之地是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呢?明白了千与千寻里的那一句:很多事情,不是忘记了,只是想不起来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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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我是康康~~
    过来看你了~~
    好久没见到。文字一如既往的美丽。
    blog地址我留在这里了,经常来玩吧^^
  • 小柏,忙过了八月我来看你了,不知道在家的这些日子你的考研功课有没有进展顺利,但愿你那边抑郁少一些动力多一些~~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给你发消息也没个反应,估计是回家换号了吧~~地震还在继续,不过有南移的趋势,四川片区以后应该会安稳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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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回来,还是头一次读到你细致地去描摹生活的文字呢,白描里面透着过来人的稳重感,让人肃然起敬的那种,读到的是真实的人生~回忆真是座大宝藏,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升值不会贬值,所以像小柏一样的有心人,才能把那段时过境迁之后的往事封存得这样质感鲜活吧。
    我现在还算清晰的值得一提的记忆,可能就是有关少年时代的喜怒哀乐人情世故了,有被同学离间的辛酸;有旧房子背后的秘密基地;有被大人揪着耳朵回家吃饭时望着一起玩摸瞎子的小伙伴的依依不舍;有屋前成群的火鸡整天扯着沙哑怪异的嗓子叫唤,边叫边仆仆地伸翅膀,然后摇摇摆摆地走过我家门口,在地上留下一堆堆的粪便;每个周末隔壁的婶婶都要抬出一个大铝盆,就着一块搓衣板狠命地洗唰唰,边洗边骂骂咧咧,我记得他有个相当不成器的儿子,吸毒还盗窃,被送去劳改了的;还有就是院子里的一口大水井,小伙伴都说里面有水鬼,所以每次我妈去打水的时候我都怯生生地抱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看,里面黑幽幽的,除了一些长在井壁上的藤蔓植物我什么也没看到……这些东西大概,在十年前就慢慢消失掉了,不着痕迹的,记忆迅速的陈旧,在一些人心里甚至是迅速地消失掉了吧,偶尔想起,心里莫名其妙地就沉重起来。
    当时的无羁的岁月,变做了如今的怅然的年华,是人心成熟了豁达了,还是更脆弱更无力了呢,觉得过去突然变得价值连城心驰神往,不断地想回到过去,哪怕只是过去的某一秒,因为现实是疲倦劳累的旅程。可能这个世界上内心最坚强的人,应该是襁褓之中的婴儿吧,没有记忆没有回忆没有遗憾更不会自则责阴郁,坦坦荡荡总是自得其乐。是啊,很多时候,想刻意留下的记忆消逝起来迅雷不及掩耳,想拼命遗忘的事物却根深蒂固挥之不去,为了让这样无奈的人生时时存在希望,使自己充满为之奋斗的动力,我们只能尽量压制住那些躁动不安的愤懑和阴暗晦气的心绪,望着珍贵的过去和忙乱的现实,对自己鼓劲说,要加油,不是忘记,只是想不起。